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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扣押
次日午后，海城港三号码头。
“海明珠号”货轮泊稳多时，吊臂轰鸣着将一只只防震木箱从船舱衔出，稳稳落向平板车——那十台德制移动式X光机连同配套物资，全在特制的箱体里安卧着，外壁标记得清清楚楚。
方家接货的经理领着几个伙计，和天枢远洋的专员一道等在指定区域，手续早就齐备，海关的章都盖过了，眼看货物就要装车运往普爱医院仓库，偏偏这时候，一个穿北域联军海军制服的小队长带着两名持枪士兵大步流星走过来，抬手就是一拦：
“慢着。”
经理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立刻堆起笑迎上去：
“长官，所有手续都全的，海关那边已经放行了。”
那小队长目光从木箱上一扫而过，面皮绷得不见一丝松动：
“奉司令部指令，凡精密仪器和特殊化学品，都得经过我部二次复核，请配合。”
一旁天枢的专员忍不住压低声音提醒：“队长，这是方家的货……”
小队长眉梢都没动一下，嗓门反倒扬起来：“方家的货，更该做表率。照章办事罢了——开箱！”
两个士兵应声上前，就要撬箱。
经理和专员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急得掌心冒汗，可人家手里端着钢枪，身上穿着联军制服，他们再急也不敢硬顶，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被一寸寸拖走。
……
天枢远洋大厦，副总裁办公室。
方知意刚扫了一眼腕表，眉心就轻轻蹙起来。按原计划，这个点儿设备该在医院仓库里清点完毕了。她按下内线：“张经理，‘海明珠号’的货接到了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张经理的声音吞吞吐吐地传过来：“二、二小姐……货还在码头呢……联、联军稽查队说要二次复核，正开着箱子查……”
方知意眸光一凝，语气里没起什么波澜，温度却陡然降下来：“查多久了？”
“快、快两个小时了……照这个查法，怕是天黑前都……”
她没等他说完，直接撂下一句“我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
深吸一口气，她凭记忆拨出一个号码。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是个训练有素、语调刻板的男声：
“北域联防司令部参谋处，哪位？”
“方家，方知意。”她报上名字，语气不容置疑，“我找顾怀宴。”
对面明显顿了顿，再开口时那点刻板全变成了恭敬：“方……方二小姐？请您稍等。”
电话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转接的轻响，不过十几秒，听筒那边便响起一道声音——低沉，微带磁性，慢条斯理的，像刚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懒散里裹着点儿漫不经心的压迫感：“喂。”
方知意没绕弯子，开门见山，话里淬着冰：“顾参谋长，好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滚出一声极轻的低笑——像野兽被挠到痒处，从喉咙深处漫出来的，带着玩味：“方小姐这话从何说起？顾某洗耳恭听。”
“听不明白？”她不疾不徐，字字清晰，“‘海明珠号’原定航线因‘不明原因’拥堵，改走北线，恰好撞进贵部稽查队手里。手续齐全、性质明确的医疗设备，放行前一刻被扣下，美其名曰‘二次复核’。这一切的时间点——巧得未免太刻意。顾怀晏，是你的手笔。”
不是疑问，是陈述。
电话那端，顾怀晏后仰陷进宽大的皮椅里，钢笔在指节间利落地转了个圈，倏地一顿——笔尖稳稳抵住虎口。他几乎能看见她此刻的模样：清冷的眸子微微眯着，下颌绷成一线，像只被惹毛了却死撑着优雅的猫。
“方小姐，这可真是欲加之罪了。航运公司改航道，稽查队做查验，桩桩件件都是章程里的事。我方不方便未卜先知是一回事……方小姐又怎么知道，这就是专程为你准备的？”
他刻意在“医疗设备”几个字上咬了一咬，齿间碾着点儿不咸不淡的威胁，可偏偏那语调又拖出几分暧昧的尾音，让人分不清是挑衅还是撩拨。
“先不先知，我不敢妄断。但阁下运筹帷幄、借力打力的本事，我昨日已经领教过——把顾震寰将军架在火上烤，顺势推我医院一把，自己倒片叶不沾身。”
她冷笑一声，“如今如法炮制，用我的设备来敲打我，提醒我你的存在和分量。不是吗？”不等他回应，又续道，“可惜，顾参谋长，我方知意做事，向来喜欢掌握主动。这批设备，我今天必须提走。任何无理的拖延，所造成的损失和后续影响——恐怕要加倍奉还。别忘了，舆论刚平息，方家在南洋的船队，也并非只运医疗设备。”
她一语道破他所有可能的算计，半点儿情面不留。
顾怀晏眼底的兴味浓得化不开，喉间又滚出一声低沉的笑，震得听筒都微微发烫。
“方小姐的分析，鞭辟入里。”
他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揶揄，“不过……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下面的人听闻了你我之间的‘渊源’，想借机表现表现？毕竟——”他刻意顿住，让那两个字在电话线里滚了一圈，“你如今的身份，不同了。”
故意暧昧地停顿，把球踢了回去，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用那桩婚约来模糊焦点。方知意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顾参谋长，”她的声音又冷了几分，“我与您之间的私人纠葛，是另一回事。普爱医院筹建，是利国利民的公事。若因私废公，耽误了人员救治，这个责任，不知顾参谋长担不担得起？还是说，北域联军的格局，仅限于此？”
他收敛了笑意，语气陡然变得冷硬如刀：“北域联军做事，最重规矩。”
随即偏头朝外吩咐，“赵猛，去查。海上稽查队扣的方家货，手续全、无隐患，就立刻放行。耽误了前线伤兵的救治，这个责，谁也担不起。”
交代完，他重新对着话筒，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只有两人之间才有的微妙，“方小姐，听见了？我这个人，向来帮理不帮亲。不过……偶尔帮帮‘自己人’，也是可以的。”
方知意听见电话那头隐约传来赵猛响亮的应声和快步离开的脚步响动，知道设备放行已成定局。
“顾参谋长雷厉风行，我拭目以待。”她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告辞。”
“等等。”顾怀晏忽然出声，声音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像铁器上掠过一抹暖光，“码头风大，设备交接还要一会儿。方小姐要是不嫌弃，上来喝杯茶？顺便……认认门。”
这几乎是明目张胆的邀请和试探。
方知意握着听筒，指尖微微一动。
她抬眼看向窗外渐沉的夕阳：“不劳参谋长费心。我的茶，还是在自己办公室喝更自在。再说……认门？哪门子的门儿？”说完，不再给他回应的机会，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顾怀晏几乎失笑。
挂完电话不到十分钟船便能正常运行了，原以为能暂且结束却不想第二天的，晨光初透，方知意便看见她的办公室门旁却立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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