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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婚约
民国二十三年秋,海城码头。
咸腥的海风裹着汽笛声扑面而来,远洋客轮缓缓靠岸,舷梯刚落下,人流便迫不及待地涌了下来。人群里有一道身影格外打眼——素色丝巾衬着黑色羊绒风衣,西洋宽檐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截清隽的下颌和淡色的唇。
“小姐。”青黛快步迎上去,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城西普爱医院那块地出事了,顾家的顾震寰将军说咱们占用军事用地、恐滋间谍,已经勒令停工了。”
方知意脚下未停,帽檐下淡色的唇微微抿了一下,只淡淡应了句:“父亲那边呢,知会了没有?”
“还没禀报。”
“不必惊动他。”她扫了眼码头外熙熙攘攘的街巷,声线平平的,话音落下时已抬手拉开了车门,“上车。”
青黛愣了下:“去哪儿?”
方知意俯身钻进车里,坐定之后才从车内递出一句话:“北域联防司令部,顾怀晏官邸。”
车门关上的声响干脆利落,隔着一层玻璃,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却字字清晰,“症结出在顾家,自然要找那解结的人。”
……
北域联防司令部训练场上尘土卷得老高,杀声震天,士兵们列阵操演,气势如虹。
可高台上那个男人,偏偏与这铁血肃杀的场面格格不入——
他没穿军装,深灰呢大衣随意敞着,里头搭了件黑色高领毛衣,领口微松,露出一截麦色的颈肤,合身的大衣衬得肩腰线条利落挺拔,任由风掀起衣摆,潇洒又张扬。精致微卷黑发时髦侧梳,风拂过时碎发扬起,露出饱满的额角,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尾轻挑,慵懒漫不经心之下,藏着几分深沉又危险的玩味,矜贵又危险。
一名卫兵疾步登上高台,递上名帖:“参座,方二小姐求见。”
男人没转身,只将手朝后一伸,截过名帖。指尖刚触上暗纹宣纸,一股冷香便沁入鼻息。
他垂下眼,瞥见右下角暗印着青鸟衔珠的家徽——岭南方家?
不多时,方知意带着青黛走到场边,尘土与汗意扑面而来,跟她周身那股清冷之气格格不入。她静静立在那儿,像幅画似的,目光越过演武的场面,落向高台上那道身影。
男人没回头,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
他正接过副官递来的什么文件,动作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偏偏把那个“等”字的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青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焦灼:“小姐,他已经晾了咱们三分钟了……”
方知意没答话。目光始终锁在那人身上——这是顾家真正的掌权者,是海城四部的执行官。
指针堪堪落在整数上,男人才慢悠悠转过身。
他手插在裤袋里,大步走下高台,军靴踏在石阶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踩着什么看不见的节拍。几步便逼到跟前,距离拿捏得极妙——说近不近,恰好看清她帽檐下半张脸的轮廓;说远不远,正好让那身清冽的雪松气息若有似无地压过来。他站定,目光从她脸上不疾不徐地掠过去,唇角一挑,似笑非笑的:
“岭南方家?倒是稀客。”
方知意微微抬起下颌,帽檐下的眸光清凌凌地迎上去,声如玉磬,开门见山:“顾参谋长,冒昧叨扰,是为城西普爱医院与医学院的事。听说顾震寰将军以军事用地、恐滋间谍为由勒令停工。医院与学堂,一为救死扶伤,一为培育医护,于国于民都是好事,不知怎么就与国防机密扯上了关系?”
顾怀晏听着,目光却没从她脸上移开。
他自然知道他那叔父阻拦的缘由——派系之争、利益之绊,这块地他若愿批,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但……他忽然不想就这么终结这场交锋。
他偏了偏头,故作沉吟,尾音拖得慢条斯理:“国防重地,一只苍蝇飞进来都得验明公母。方小姐拿什么担保,你那些进进出出的人都是干净的?”
方知意迎上他的目光,不退分毫:“安全与否在于管控制度,不是因噎废食。我方家愿意接受贵部监管,签协约、配合审查。如果因为一个虚妄的风险就否决掉惠及伤民的公益事业,是不是因小失大了?”她稍顿,语调微沉,语速放慢了些,“况且,稳固后方的医护力量本身就是对前线最实在的支持。这笔账,参谋长应该算得明白。”
她说这话时微微扬起下颌,露出一截白皙而韧的颈线。顾怀晏的目光在那截颈线上极快地顿了一下,随即移开,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深了些。
他正想再开口说什么,副官赵猛快步凑近,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顾怀晏的神色不易察觉地变了变,他再次看向面前的女人——秋风拂过她帽檐下的碎发,她静立如初,黑衣衬得肌肤愈白,身形纤秾合度,日光掠过睫羽投下浅浅的影,依旧是那副清冷难犯的模样,此刻在他眼中却忽然多了另一重意味。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片刻,才开口:“方小姐所言不无道理。公益之事,确实不宜一概而论。”
方知意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态度的转变——方才还寸步不让,怎么一句耳语就松了口?她心中生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眸光微微凝滞了一瞬,顺势追问,声缓意定:“这么说,顾参谋长是认可普爱医院与学堂的价值了?”
顾怀晏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他向前迈了一步——
军靴碾过地面的声音,像某种无声的警告。训练场的尘土气与他衣上清冽的雪松味隐约交融,他垂下眼盯着她,目光深晦,带着几分意味不明:
“价值确实有。不过海城局势复杂,就算我认可,又怎么说服司令部的其他声音?比如——家叔父顾震寰将军?”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方知意能闻见他衣领上淡淡的烟草气,近到能看清他桃花眼尾那道不经意的弧度。她没有后退,下颌却绷紧了一瞬——那一瞬的僵硬被顾怀晏尽收眼底,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方知意稳住心神,暗暗吸了一口气,扬起下颌迎上他的目光:
“参谋长执掌北域参谋处,运筹帷幄,自然懂得权衡之道。说服别人是您的职责,而我只提供无法拒绝的合作。”她语速不疾不徐,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方可以提供国际最新医疗设备的渠道,共享海外医药成果,医院优先收治联军伤兵,学堂毕业生优先由北域征用——这是‘惠’。至于‘威’嘛……以参谋长的手段,让一块非核心军事用地合情合理地变更用途,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关键在于——您觉得值不值得?”
一番话软硬兼施、利弊尽析,既展现了实力与诚意,又把决断权交还到他手里。
顾怀晏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眉间缓缓移到唇边,又落回她眼睛。那双桃花眼里的玩味渐渐沉淀下来,露出底下一点认真。
一旁青黛见气氛凝滞,忍不住轻唤:“小姐……”
方知意抬手止住她,目光仍锁在顾怀晏身上静候回应。
顾怀晏默然片刻,从怀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角,却不点,任那支烟在唇间轻轻晃着。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她,那点似笑非笑终于化为一抹淡淡的兴味。他微微俯下身,声音放低了半度,像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方小姐这张嘴,真是比天枢远洋的船队还厉害……”
说到一半,他语句微滞,盯着面前的女人,嘴角一勾,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成交。”
方知意眸光微动。他应得干脆,虽在意料之中,却比她预期的要快。
她微一颔首,礼数周全而不失风骨:“多谢参谋长。具体事宜,我方家会遣专人与贵部接洽。告辞。”
说完她转身离去,动作干脆利落,风衣下摆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利落的弧。
顾怀晏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向那道渐远的背影。直到那娇秀身影没入辕门,他才收回视线,眯起眼转向赵猛,声音低得辨不出情绪:
“老爷子什么时候定的?”
赵猛躬身:“昨日下午,大帅亲自跟方老爷子通了电报,消息刚送到。”
顾怀晏颔首,面色无波:“去办。”
“是!”
赵猛领命而去——参座这是要立刻给方小姐扫平一切障碍了。
顾怀晏独自立在原地,风过额发,扬起几缕碎发又落下。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名帖,指腹摩挲过“方知意”三个字,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被风一卷就散了。
他抬手将那支没点的烟从嘴角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目光落在辕门的方向,许久才收回。
方知意——他的未婚妻。
“有意思。”
他自言自语似的吐出三个字,转身大步走向办公楼。
……
从北域联防司令部到望海公馆,车程将近一个时辰。
方知意靠在车后座闭上眼,把那场交锋的每一个细节又重新拆解了一遍——顾怀晏听完耳语后态度的转变,她始终没找到合理的解释。
“小姐,到了。”青黛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方知意睁开眼,暮色已沉,公馆的灯火透过车窗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她敛起眼底的思绪推门下车,刚进玄关,一个软糯的小身影就扑上来抱住了她的腿。
“小姨!”
方知意清冷的眉眼瞬间融化,弯腰把小家伙捞起来,指尖轻蹭她细腻的脸蛋:
“初初今天乖不乖?”
“乖!”小念初用力点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满是期待,“小姨,礼物呢?你说过去新地方会带礼物的!”
方知意莞尔,朝身后的青黛略一示意,青黛会意,递上那只小巧的行李箱。方知意取出一个软布包裹,解开系绳,露出一组色彩斑斓、工艺精湛的俄式套娃。
“哇!套娃!”小念初欢呼起来,小手小心翼翼地触摸光滑的漆面,爱不释手。
“就知道惯着她。”一道温柔带笑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方知意抬头,放下雀跃的念初,起身迎上去:“阿姐。”
方知晴走近,端详妹妹略显疲惫却神采不减的脸,伸手为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打趣道:“我们方二小姐真是个大忙人,船一下码头家都不回就直接扎进工地了?瞧这时辰。”
“习惯了,总要亲眼看过才安心。”方知意淡然一笑。
姐妹俩叙话间,方瀚宸与继母苏婉婷也从内厅走了出来。
“父亲,苏姨。”方知意看向他们,对方瀚宸恭敬唤道,对苏婉婷同样温和。
苏婉婷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点头回应。方瀚宸审视着风尘仆仆却难掩昳丽的二女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很快隐去,颔首道:“回来就好,先用饭吧。”
晚宴设在宽敞的餐厅,长桌上佳肴罗列。
起初气氛还算融洽,方知晴关切旅途见闻,小念初稚语逗趣引得满座莞尔,方瀚宸虽言语不多也问了医院与学院的规划,苏婉婷则适时布菜,维持着表面的和睦。
宴至中段,管家入内通报:“老爷,夫人,陆先生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温润的身影已出现在餐厅门口。陆清让身着月白长衫,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唯独眉宇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忧郁,他的目光几乎瞬间就精准地锁在了方知意身上——四年光阴,褪去了她最后一丝青涩,容色愈发明丽,气质却更显沉静清冷。
“清让来了?还没用饭吧?快,添副碗筷。”
陆清让收敛心神,执礼一一问候:“父亲,苏姨,知晴姐。”
最终目光落回方知意身上,声线不自觉地放轻,“悦其,好久不见。”
“悦其”是她的字。方知意抬起眼帘微微颔首,语气疏离而客气:“清让哥,好久不见。”
陆清让依言落座,位置恰在方知意对面。
席间的交谈顿时生出几分微妙——方瀚宸询问家族事务,苏婉婷偶尔附和,方知晴则巧妙引导话题,试图冲散那若有似无的尴尬。方知意大多时候静默用餐,只在被问及时简略应答。
餐毕,小念初被保姆轻声带离,餐厅里的气氛随之沉淀下来。方瀚宸拭过嘴角放下餐巾,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方知意身上:
“悦其,你既已回来,有件事也该告诉你了。”
陆清让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指节微微收紧。
方知意抬眸,澄净的目光望向父亲,静待下文。
“我与你苏姨,”方瀚宸看了眼苏婉婷,续道,“为你定下了一门亲事。”
空气骤然凝滞。陆清让眼睫低垂,握着茶杯的指节泛白。方知意瞳孔微缩,却没问对方是谁,声音清晰而平静:“我不答应。”
方瀚宸眉头紧锁:“婚姻大事,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任性?”
“父亲,现在是什么年代了?”她语声平稳却字字如钉,“况且我才二十三,谈婚论嫁未免太早。”
“二十三还小?”方瀚宸声调扬起,“你姐姐这个年纪时念初都已经会跑了!给你订下的是北地顾家嫡子、北域联军参谋长顾怀晏——这样的门第,这样的夫婿,举国难寻第二个,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顾怀晏”三个字如惊雷贯耳。
方知意蓦然怔住。怪不得……怪不得他最后那么轻易就松了口,态度转变得那么突兀……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涌上心头,下午那场自以为占据上风的交锋,原来始终笼罩在别人预设的剧本里,方才还觉得可口的菜肴,此刻已味同嚼蜡。
她搁下筷子用餐巾轻拭唇角,随即起身,目光沉静地看向方瀚宸:
“父亲,我累了,先回房休息。”
没有争辩,拒绝之意却已分明,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步履从容却隐带一丝急促,径直上楼。
餐厅陷入一片沉寂。
苏婉婷看了看面色不虞的方瀚宸,又瞥向垂首不语的方知晴,最终目光落向对面那个温润如玉的年轻人——他默然拿起手边那半盏已凉的残茶,仰头灌下。
那盏残茶见底时,方家望海公馆的灯火逐次熄灭。
这一夜,海城东边的望海公馆与城北的联防司令部官邸,各自有人辗转难眠,也各自有人一夜好眠。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像一层未及揭开的纱幔笼着海城的街巷与洋楼。
北域联防司令部参谋长办公室里,灯却已经亮了许久。
顾怀晏一身戎装,立在墙上那幅巨大的北境和海城地图前,指尖沿着一条模拟行军路线缓缓移动。
“报告!”赵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顾怀晏没回头,只留下一道山脊般的背影。
赵猛推门进来时手里捏着那份还带着油墨味的《海城方舟报》,神色颇为尴尬:“参座,今天的报纸……头版。”
顾怀晏这才慢悠悠转过身,那动作从容得像刚从自己领地里踱出来的猎豹。目光掠过那份报纸,微微挑眉,接了过来。
巨大的黑体标题瞬间撞入眼中——
【是谁在阻挠海城百姓的生命线?——普爱医院及医学院筹建风波全记录】,副标题更是锋利:【北地顾家将军指“军事用地”,南方方家小姐陈情“公益救国”,孰是孰非,海城民众拭目以待】。
文章详述了医院与医学院的规划、对提升北境医疗的意义,附上了设计图影印与设备清单,更将顾震寰将军以“军事用地、恐滋间谍”为由勒令停工的经过清晰道出,同时大段引用了方知意愿接受监管、优先服务联军伤兵的“合作诚意书”。
文风看似客观,却处处在引导读者发问:这样利国利民的事为什么要被阻挠?
顾怀晏的目光在“方知意”三个字上停了片刻,指节无声地叩着红木桌面——笃,笃,笃,像某种倒计时。
忽然他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像猎人终于看见猎物踩进陷阱,声线压得极低,像冰面下暗流的涌动,裹着一层漫不经心的寒意:
“方二小姐……昨天才回的海城?”
赵猛背脊一凛,赶忙应道:“是,参座。昨日下午抵达码头,随后就来了司令部。”
“嗯。”顾怀晏放下报纸,眼神落向赵猛——那目光不轻不重,却像一把刀平着拍过来,拍得人头皮发麻,“情报处是养了一群睁眼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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