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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顾辰远,你真贱
虞柒弯了弯嘴角,弧度刚好。
“恭喜。”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几个月了?”
沈清韵愣了一下,顿了顿才答:“四、四个月了。”
“好好养着。”虞柒说完,从她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余光扫过顾辰远。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下颌绷得很紧。
餐桌上,位置摆得微妙。虞柒正对面,是顾辰远和坐在他右手边的沈清韵。虞弘盛坐在主位,宋婉仪在副位,时不时起身张罗着添菜。
菜上齐了,摆了满满一桌——全是她爱吃的。宋婉仪记得她所有的口味,连糖醋排骨的糖醋比例都按她喜欢的来。
虞柒看着碟里宋婉仪夹过来的鱼肉,白嫩细腻,浇了豉油,她拿着筷子,没动。
“妈,我自己来就行。”
虞弘盛开口:“公司怎么样?”
“云端项目呢?”
“下周招标。”
一问一答,公事公办,像在会议室里汇报工作。
这是虞弘盛的习惯,饭桌上不谈家常,只问正事,好像只有通过这些“正经事”,才能跟这个越来越叛逆的女儿搭上话。
“辰远,”虞弘盛转向他,语气缓和了些,“工作室最近忙吗?”
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切割出分明的棱角,只是不经意间,左手无名指上反着光。
结婚戒指。
铂金,没有花纹,简洁得像是临时从柜台里拿的。
虞柒记得,他以前不戴戒指,说做设计时碍事。
她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了半秒,忽然笑了。
“表姐夫应该是忙的。”她夹了一块藕丁,放进嘴里,“设计这行,客户一个电话就得跑现场,加班熬夜是常事。不像我们做项目的,好歹还有个盼头。”
桌上安静了一瞬。
这话说得客气,但“表姐夫”三个字咬得太清楚了。清楚得像是在提醒所有人——也提醒她自己——这个男人现在是什么身份。
顾辰远抬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压了下去。他低下头,声音有点干:“……还好。最近几个项目收尾了,不算太忙。”
“设计这行确实得常跑现场,”沈清韵轻声接过话,手搭在小腹上,“辰远老熬夜,我总说他,他现在好多了,十二点前就睡了——”
“熬夜伤身。”虞柒打断她,视线从沈清韵脸上滑过去,嘴角还挂着笑,笑意却浮在表面,没到眼底,“表姐现在怀着孩子,更得注意。表姐夫年纪也不小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毕竟,孩子最重要。”
她特意把“孩子”两个字说慢了。
话没问题,但任谁都听得出来有问题。
宋婉仪的筷子顿了一下,看了虞弘盛一眼。虞弘盛面色不变,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杯盖碰着杯沿,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沈清韵脸上的笑意凝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边。
顾辰远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像一根绷紧的弦。他没有看虞柒,目光落在面前的盘子上,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半天没送到嘴里。
虞柒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他永远是这副模样。一遇到事情就像哑巴。当初恋爱时是这样,后来跟沈清韵的事曝光时也是这样——她哭,她闹,她砸了他工作室里所有的模型,他站在门口,一句话都不说,那时的她真觉得自己像个疯子 。
“我吃饱了。”
虞柒放下筷子,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没等任何人回应,她起身离席,椅子腿刮过地板,刺啦一声。
宋婉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虞弘盛一个眼神按住了。
院子里风凉。墙角那棵桂花树还没到花期,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虞柒站在台阶下,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团闷堵的东西散了些,又没完全散。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由远及近。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个脚步声她听了八年,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步伐不快不慢,落地时右脚比左脚重一点点,因为他右膝旧伤,走路会下意识地控制。
“……最近还好吗?”
声音在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虞柒没回头,低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被他的影子叠上去,月光把两个人的轮廓模糊在一起。
她转过身。
月色下,她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刚好踩在讥诮和自嘲的分界线上:“表姐夫,怎么不在里面陪表姐?孕妇需要人照顾。”
顾辰远神情一僵。
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涌上来,又被某种惯性的克制压了回去。
虞柒忽然往前走了两步。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缕熟悉的香味——桃花香,清甜里带着一点木质调的尾韵。她当年挑的,在瓦幽兰试了七八款才定下来,说是“最适合你的气质”。他用了八年,换了季也不换,她曾经以为那是因为放不下她。
现在她知道了,有些习惯,跟放不放得下没有关系。
“让让。”她的视线落在他的左胸——西装内侧口袋的位置。
顾辰远愣住,本能地侧了侧身。就在那一瞬,虞柒抬手,指尖探进他的西装内侧口袋。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恋爱时她总这样掏他的烟,冬天还会把手伸进去取暖,他由着她闹,低头看她,眼底全是纵容的笑。
顾辰远整个人定住了,低头看她,呼吸明显重了。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顶,落在她垂下来的睫毛上,落在那道他曾经吻过无数次的眉骨上,一动不动。
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
她顿了顿,抽出来。
银色烟盒和纯黑打火机。烟盒边角磨得有些发白了,但干净得没有一丝指纹。角落刻着一个小小的“Q”——柒。
而打火机侧面则刻着一行小字:“To my forever.”
她十九岁送他的。
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三个月,她在商场里转了一下午,最后挑了这个打火机,让店员刻了字。“forever”是她坚持要的,他说太肉麻了,她撒娇:“不管,你必须刻上我虞柒的烙印。”
虞柒握着这两样东西,掌心发凉。她笑了,很轻,带着一种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弄,更像是在笑自己。
她抬起眼看他。月色下,他的眉眼依旧温和,眉骨高挺,眼窝深邃,看人时总带着一种专注的、让人误以为自己是全世界的错觉。
也是这个人,一个雨夜,和她表姐上了床。
“还留着?”她声音里缠着笑,尾音上扬,“表姐不介意?”
顾辰远喉结动了动,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像是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到什么。
“柒柒,我——”
“嘘。”
她往前倾身,呼吸近在咫尺。顾辰远没有动,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瞳孔却骤然收紧,眼睫微颤,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虞柒停住,唇与唇之间,只剩不到一指的距离。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然后她轻声开口,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顾辰远,你真贱。”
她退后一步,歪头看他,眼神干净得近乎天真,天真得残忍:“娶了别人,有了孩子,口袋里还揣着前女友的东西。怎么,觉得自己挺深情?还是这样能让你好受点?”
她笑出声,笑声在夜风里散开,像碎玻璃落在地上:“别做梦了。我只觉得恶心。”
顾辰远的脸色白了一度。月光下,那种白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太阳穴下青色的血管在跳动。
“我最烦你优柔寡断。从前是,现在也是。”
虞柒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烟盒,指腹摩挲过那个小小的“Q”字,笔画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是长年握在手心里,反复摩挲才会有的痕迹。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然后松开。
烟盒从指间滑落,落在地上,闷响一声,盖子弹开,几根烟散落出来,滚进石缝里。她抬脚,细高跟碾上去,金属变形的声音在夜风里格外刺耳。
“既然选了沈清韵,就好好对她。”她的声音低下来,“别一边当你的好丈夫,一边惦记过去——对谁都不公平。”
顾辰远站在月光里,脸色白得像纸。
“柒柒,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那是哪样?”她看着他,“酒后乱性,这是你给的解释。那后来呢?为什么结婚?为什么让她怀孕?”
她笑了,讥诮刺骨:“别又说是酒的事。”
顾辰远闭上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他的嘴唇动了动,下颌绷紧又松开,喉结剧烈滚动了好几次,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
有那么一瞬间,虞柒觉得他要说什么了。
可最终,他只是别开了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有些事,说不清楚。”
月色下,他下颌绷紧,好似带着某种濒临破碎的脆弱。
虞柒太熟悉这副神情了。永远犹豫,永远没有答案,永远在“说不清楚”的漩涡里打转,把所有该说的、该面对的,都拖成死局。
她忽然觉得,连恨他都嫌累了。她转身:“别靠近我了。否则,我会让你身败名裂。”
打火机从指间滑落,这一次是脆响——“叮”的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那行“To my forever”朝上,在月色下闪了最后一下,然后被她踩进了石缝里。
顾辰远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转角。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流声吞没。
很快,引擎的轰鸣声撕裂了夜晚的寂静——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他低下头。
石缝里的打火机歪歪斜斜地躺着,黑色机身上沾了泥,侧面那行“To my forever”在月色下隐约可见,笔画里嵌着一颗细小的碎石。
他缓缓弯腰,将它捡起来,指腹用力地摩挲着那行字,仿佛想将它们擦去,又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
“辰远?”沈清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辰远的动作猛地一僵。他飞快地将打火机塞进裤袋,指节碰到口袋里的钥匙,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他转过身。
沈清韵站在餐厅门口,手搭在微隆的小腹上,身后是暖黄的灯光,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到他刚塞进东西的裤袋上——只停了一瞬,短暂到几乎可以被忽略。
然后她移开了。
“柒柒……走了?”她问,声音平稳。
“嗯。”顾辰远神色敛去,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外面凉,进去吧。”
他从她身边走过。擦肩时带起一阵风,很轻,但沈清韵捕捉到了——那缕柑橘调混着雪松的气息,是虞柒惯用的香水,正从自己丈夫身上若有似无地传来。
她没有立刻跟上去。
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扇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然后她垂下眼。手指轻轻蜷缩,攥紧了裙摆。裙摆被她攥出几道褶皱,又松开,再攥紧。她的呼吸很稳,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那只搭在小腹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几秒后,她抬起头。
脸上已经挂上温婉的笑,快走两步追上去,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手指搭在他的袖口上,位置刚好,力道刚好。
“好。”
……
车窗开着,冷风灌进来。
虞柒也不知道开了多久,等回过神,车已经停在江边。
她推门下车,走到栏杆前。江风很大,吹乱了头发,她习惯性地往口袋里摸烟,却摸了个空。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按下接听。那头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不冷吗?”
虞柒呼吸一滞,缓缓转头——
五十米外,一辆黑色宾利静静停着,车边倚着个人影。
她对着手机说:“跟踪我?”
那边传来低低的笑声:“缘分。”
“狗屁。”
风很大,两人的呼吸隔着五十米的距离,通过电波交织在一起。
“你过来。”又是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电话没挂。
她看着那道身影朝她走来,二十米、十米、五米,最后停在她面前,相距不过一米。电话还通着,他的呼吸从听筒和现实中同时传来,近在咫尺。
虞柒仰头看他,忽然笑了:“谈恋爱吗?”
傅司砚瞳孔微缩,喉结动了动:“我没谈过。”
虞柒愣了下,随即笑出声:“傅司砚,你二十八了,没谈过恋爱?”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电话挂断的忙音还没消失,虞柒忽然踮起脚,吻上了他的唇。很轻,一触即分,像一片羽毛落下又立刻被风吹走,带着明晃晃的挑衅。
傅司砚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碎裂、重组。下一秒,他猛地扣住她后脑,低头咬住了她的唇——不是吻,是带着惩罚意味的撕咬。
不知过了多久,虞柒才从眩晕中回神。她抬起脚,用细高跟狠狠碾在他鞋面上。
傅司砚闷哼一声,手上力道本能地一松。虞柒趁势一把推开他,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声响在江边炸开,连风都停了一瞬。
傅司砚脸偏向一侧,顿了两秒才慢慢转回来。左脸上五道指印清晰刺眼,他看着她,舌尖顶了顶腮帮子——那里破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盯着她,嗓音低哑得可怕:“虞柒,你这人……好没道理。”
“道理?”虞柒嗤笑,“傅总,我问你要不要谈恋爱,可没让你亲我。”
傅司砚挑眉,看着眼前发丝凌乱、嘴唇红肿却仍旧倨傲的女人。
“所以,”他慢慢说,“能谈恋爱,不能接吻?”
虞柒迎上他的目光:“少废话。谈不谈?”
“谈。”
虞柒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讽:“呵,男人的爱真廉价。”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拉开门,发动。车窗降下来,她侧脸看他,眼神轻蔑:“唾手可得的男人,最廉价。”
说完,她扔出一张卡片,轻飘飘落在他脚边。
一脚油门,车轰鸣着消失在夜色里。
傅司砚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来。
借着远处的光,他看清那是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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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凭此卡可在全市任意“极速闪洗”门店享受免费洗车服务,不限次数,终身有效。
傅司砚:“……”
他低头看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
然后,唇角慢慢弯起来。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时候,那张卡片还躺在茶几上。
水声停了,浴室门滑开,雾气涌出来,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他腰间只松垮系了条浴巾,水珠沿着紧实的胸膛往下滚。
“傅总。”周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周铭推门进来,手里平板电脑的边缘被握得发紧,他顿了一下:“要……放吗?”
傅司砚转过身,湿发还在滴水,几缕黑的贴在眉骨。左颊上那五道指印已经淡了很多,只剩一道隐约红痕。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目光落向茶几中央——卡片。几秒后:“放。”
“虞小姐那边……反应可能会很激烈。”
“要的就是她的反应。”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那张洗车卡上,声音低下去,“谁让我……唾手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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